后来，隐村又过了很多个雨季。
活根围栏长高了一圈，南坡的扇叶莓换了几次新藤。巴尼的工坊也从乱，变成了有规则的乱。以前它把零件分成“会响的”“会凉的”“现在不知道但肯定有用的”。现在它多加了几类：会夹手的、不能给亚尼用的、停不下来的、以及“还没办法安全地停下来所以暂时不许高兴的”。
事故以后，长辈们没有把工坊锁起来。亚尼的妈妈也没有禁止巴尼修东西。她只是每天傍晚来敲门，让它先洗手，再吃饭。
巴尼变得比以前安静一点。
它还是会把烧瓶当杯子，把坏掉的接口排成一排听声音，只是每次听见围栏方向的金属回声，耳朵都会先垂下来。它学会了把图纸压在桌角，学会了在每个能动的东西旁边画一个很大的“停”，也学会了在想说“我马上就好”的时候先数到三。
亚尼也变了。
它坐在一把木轮椅上，腿上常盖着浅绿色毯子。它的耳朵比巴尼短一些，更圆润，额头上的 X 形印记在阳光下像一枚安静的小灯。它不再和巴尼一起翻过水渠、钻进灌木、比赛谁先跑到风铃树下，但它的眼睛仍然很大，笑起来仍然像一颗刚被擦亮的果子。
“你不要又用那种脸看我。”亚尼说。
巴尼停下手里的锉刀：“哪种脸？”
“像一只把锅烧糊了，还打算给锅道歉到明年的脸。”
“锅不会因为道歉变好。”
“所以你最好也别指望我会。”
亚尼说这句话时没有生气。它只是把手放到轮圈上，慢慢从门边推到工作台旁。轮子压过地板接缝，发出轻轻的吱呀声。
那声吱呀，巴尼听了很久。
久到它开始画图，拆图，又把图揉成团。久到工坊墙角多了三只失败的小轮、一条断弹簧和一块被它写满“不行”的木板。第一版太重，亚尼自己推不动。第二版太轻，差点在下坡时把亚尼送进菜地。第三版有一只很得意的弹簧，巴尼本来想让它越过门槛，结果它带着椅子跳进了米婶的洗衣盆。
米婶那天只说了一句：“巴尼，下次先设计停下来的办法。”
巴尼记住了。
起初，巴尼只想一个人完成。它觉得这是自己的错，所以也应该由自己修好。可亚尼看完第一张图纸，就把图纸压在轮圈下面，不让它抽走。
“这是我的椅子，我也要看。”亚尼说。
“可是还没做好。”
“没做好才要看。做好以后再看，就只剩夸你了。”
于是巴尼把“试坐”改成了“共同测试”。亚尼负责说哪里不舒服，亚尼爸爸负责削木框，米婶负责缝杯架和软垫。巴尼第一次发现，修东西不是把责任一个人背起来，而是把问题拆到每个人都能帮一点。
这一天，它把第四版椅子推到院子里。
它看起来不像英雄的坐骑，也不像旧世界的机器。它只是一把朴素的木椅，多了两只旧搬运车轮、一只手摇发条盒和一根会自己回位的细杆。木框是亚尼爸爸削的，轮圈来自坏掉的种籽车，发条盒是巴尼从父母工坊里一只打不开的方盒里拆出来的。每个部件都不漂亮，但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
巴尼还在座位下面绑了一只小布袋，里面放着扳手、备用木楔和一颗甜果。扳手给巴尼，木楔给亚尼，甜果给任何开始皱眉的人。亚尼说这是全车最重要的安全装置。
巴尼没有反驳，因为它也觉得，能让人继续笑的东西，本来就该算进设计。
“它今天不会跳起来吧？”亚尼问。
“不会。第三版才会跳。”
“我记得第三版跳进了米婶的洗衣盆。”
“所以第四版没有跳。”巴尼认真说，“它只会走一点点。”
巴尼蹲下来摇动发条盒。它没有摇很多圈。亚尼看见了，什么也没说，只把手放到刹杆旁边。
细杆轻轻弹回。
椅子向前走了半步，又半步。轮圈压过门槛时没有猛冲，杯架里的温水晃了一下，却没有洒。它走到第三步，果然开始偏左。亚尼按下刹杆，轮圈被木垫轻轻咬住，椅子停在阳光边缘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它真的自己走了。”亚尼小声说。
“只走了三步。第四步开始会偏左。”
“三步也很好。”亚尼低头看着轮圈，“以前我从门口到桌边，要叫人帮忙。”
巴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木屑、油泥和旧金属留下的黑痕。它忽然觉得，这些脏东西比任何漂亮零件都重要。
亚尼抬头问：“它叫什么？”
“可以叫自行椅。”
“因为它会自己走？”
“因为它只会自己走一点点，所以名字也不要太夸张。”
一个声音从院门外接上来：
“我觉得叫轮椅更好记。”
巴尼猛地转身，亚尼也按住刹杆。
门边站着一个高挑的身影。她披着旧旅行斗篷，兜帽下露出一对和它们相似、却更修长的翼叶耳。她抬手拉下兜帽。没有人类那样的头发，脸部线条却很成熟。额头的微光像细长指南针，半垂的眼睛带着一种看透很多路以后，仍然愿意笑的神情。
巴尼下意识挡到亚尼前面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路过的人。”她说，“不是坏人。”
亚尼看着她：“通常自己说不是坏人的，就最有可能是坏人。”
外来者眨了眨眼：“唔，这句话很有用。可我现在还没做坏事，能不能先排到第二可疑？”
她说着，已经绕到自行椅旁边。她没有立刻伸手，只先蹲下来，从轮圈、刹杆、发条盒一路看到亚尼握住刹杆的手。
“木框留了余量，刹车先于前进，嗯，不错。”她轻轻点头，“这个孩子把停下来放在第一位。”
巴尼皱起眉：“你干嘛？这样很没礼貌。”
“抱歉。”她笑了笑，“看到有意思的设计，我的礼貌会慢半拍。”
“设计？”巴尼重复。
这个词像一枚小石子落进巴尼心里。它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，却从来没有真正听懂过。
亚尼没有被那个词带走。它盯着外来者：“你是不是想要巴尼做给我的自行椅？”
外来者的笑意停了一瞬。
不是被冒犯，而是像忽然发现桌上还有一把更锋利的小刀。她看着亚尼，又看向巴尼。
“哦，这就有意思了。”她说，“你真是个好孩子。”
坡道上传来村长的声音。
“村子里很多年没有外人来了。请问您是怎么进来的？”
村长说得很平和，巴尼却觉得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变薄了。
亚尼压低声音：“村长是不是生气了？”
巴尼也压低声音：“她没有生气的时候，也会让人觉得刚刚犯了错。”
外来者拉了拉自己的长耳朵：“诶呀，别紧张。你看，我和你们是相近的族裔，不是什么闯进来的怪东西。”
她从斗篷内侧取出一枚薄薄的旅行证。那不是纸，也不是木片，边缘被磨得发白，中间却还留着一圈极淡的旧光。证面上刻着许多细小路线，有些像风，有些像裂开的路。
村长看了旅行证很久。
“旅行者可以暂住公屋。”村长说，“探索者不受欢迎。”
“好啦好啦。”外来者举起双手，“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们这种人。可我今天只是被这个设计吸引过来，真的。”
“休息好以后，请尽快离开。”
“明白。可是离开之前，我能问一句吗？”
她看向巴尼，又指了指自行椅侧面的发条盒。
“这个发条盒，你是从哪里找到的？”
巴尼刚要开口，亚尼的手已经轻轻按住椅子的刹杆。
那不是阻止椅子。
是阻止巴尼把所有答案都倒给一个可疑的大人。
“诚实不是留给可疑陌生人的。”亚尼说。
外来者看着它，笑容仍在，却比刚才认真了一点。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那我就先住下。等你们愿意说的时候，我再问第二遍。”
她转身离开时，院子里的自行椅轻轻停在门槛旁。
它只会自己走三步。
可这三步已经把巴尼的世界推到了另一个名字前面。
【插图位：自行椅与洛初登场。1）数年后的工坊，巴尼在较整齐的乱中调试朴素半自动木轮椅；2）自行椅压过门槛，水杯不洒，亚尼第一次独立移动三步；3）洛站在院门外取下兜帽，非人类发型、成熟大姐姐气质、旅行斗篷；4）村长、洛、巴尼和亚尼形成三角关系，重点表现警惕、好奇与礼貌冲突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