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尼第一次看见云海时,先以为那是还没晒干的棉花。
后来它才知道,棉花不会在下面翻滚,不会把一整座飞岛的影子吞进去,也不会在你往下看久了以后,让你的脚掌像踩空一样发麻。
现在,它坐在自己修好的小飞行器里,两只手紧紧按着那块旧游戏手柄改出来的控制板,假装自己一点也不麻。
小飞行器只有一张硬壳座椅、一面补过三次的折叠翼和一只挂在侧边的工具袋。黄赭色围巾被风吹得贴在背上,耳机线领结的金属端在胸口轻轻撞着。它的电桥今天工作得很安静,安静得让巴尼有点不放心。
“安静是好事。”它对控制板说。
控制板当然没有回答。
前方的云层忽然裂开,一座旧站台从白色里露出来。
它漂在一块长方形飞岛的边缘,屋顶只剩几根深灰色的钢梁,断掉的轨道从站台向外弯出去,到了半空便什么也没有了。铁轨旁却还有一盏小小的风向灯,灯罩被草根抱住,只露出一圈淡黄的玻璃。站台另一头挂着一条褪色的布带,像有人把一面小旗忘在风里。
巴尼把手柄往左推了一点。
小飞行器没有立刻转向。
它又推了一点。
这次,飞行器猛地往左一歪。
“不是让你表演!”巴尼差点从座椅上跳起来,赶紧松手,把身体压低。折叠翼在风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扑响,像一只不想承认自己被吓到的大鸟。
飞岛之间有一股横着刮来的风。它看不见风,只看见站台那条布带先向右伸直,又忽然向下折了一下。
巴尼的耳朵内侧亮起很浅的一层蓝。风从左边经过时,靠近耳夹的那一小段会有细细的震动;从下方翻上来时,震动会变得闷一些,像有人隔着厚毯子敲门。
“左边是横风,下面还有回卷。”它小声说。
说出来以后,它才发现,自己把这句话说得像个很懂行的飞行员。
这让它稍微高兴了一下。
下一秒,风向灯熄了。
小飞行器的左翼被风掀起来,座椅下方那只装着修复针和备用固定带的工具袋滑到了边缘。巴尼伸手去抓,手指只碰到袋口的一小截布。
工具袋晃了两下,停住了。
不是因为巴尼抓住了它。
是因为它还被一根系缆拴在座椅底下。
巴尼盯着那根缆绳,忽然想起亚尼写在记录板上的一行字。
水位记,根须挤压,已复位。
还有它自己后来补上去的那句:下次先听它是不是在求救。
记忆只闪了一下。潮湿的土、木楔挤进缝隙的闷响、亚尼低着头看刻度的样子,都被云海的风吹散了。
巴尼没有再去抓工具袋。
它先把手柄调回中间,等飞行器自己晃了三次。第一次晃得很大,第二次小一点,第三次终于只剩座椅在轻轻发颤。
“现在。”它说。
巴尼抽出腰侧的短固定带,扣在自己的安全环和座椅横梁之间,又把工具袋拉回来,重新绑成双结。它没有把结打得死紧,而是在外面留了一个小松环。
这是它自己在储藏坡想出来的结。亚尼当时只看了一眼,就说很清楚。
如果有人需要用力拉,松环会先提醒;如果东西真的被卡住,也不至于一扯就全断。
小飞行器继续向旧站台靠近。巴尼没有直接冲进屋檐下,而是在外围绕了一圈。
从远处看,站台像是停在云上的一块旧木板。绕近以后,它才看见钢梁根部有新绑上去的麻绳,站台边缘还放着两只扁平木楔。有人来过这里,而且不是很久以前。
这让巴尼既安心,又有一点不安。
安心是因为这里不是完全没人要的地方。
不安是因为如果有人来过,那个人可能也会回来。
它把飞行器停在站台外侧的旧牵引环旁。牵引环比它的脑袋大一点,表面满是掉漆的橙色标记。巴尼没有把系缆直接扣上去,而是先用回声罗盘碰了碰环的边缘。
罗盘的指针转了半圈,停在一道几乎看不出的裂缝前。
“坏东西。”巴尼说。
牵引环当然没有反驳。
裂缝里塞着一小团干掉的根须,风一大就会把环往外拉。要是它刚才一头扣上去,飞行器可能会连着坏环一起被甩出站台。
巴尼蹲在座椅上,盯着那团根须看了很久。
工具袋里有修复针,可以把根须切开。它的力气也够,真要硬掰,大概能把旧环从裂缝里掰回一点。
可是根须后面连着什么,它不知道。
牵引环里面还有没有别的裂缝,它也不知道。
站台是否还有能用的系缆点,它更不知道。
“不知道就问。”巴尼说。
云海没有回答。
它鼓起脸。
“我知道这里没有人。”
话刚说完,站台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响。
嗒。
不是风吹铁皮的乱响。
是一声隔很久才响一次、像有人按着节拍敲出来的声音。
巴尼没有立刻跳下去。
它把飞行器的备用锚扣到距离牵引环最远的一根完整钢梁上,又在控制板旁夹了一张风向纸条。纸条的一端画着三条短线,意思是:横风,暂不离机。
如果有后来的人看见,至少会知道这架飞行器不是被谁丢在这里的。
做完这些,它才戴上耳夹,把回声罗盘贴近站台边缘。
嗒。
指针偏向旧轨道下方。
嗒。
不是轨道。
是一个藏在轨道维护槽里的小风铃。
它本来应该随着稳定的风压敲出短短的节拍,提醒站台上的人什么时候能接近牵引区。可现在,风铃的线被根须和一枚脱落的螺帽压住,只能在最强的一阵风里挤出一声。
巴尼趴在站台边缘,耳朵里的蓝纹被风吹得明明灭灭。它想起水位记的细杆,也想起水渠叔叔那句“木头只是最后一小段”。
真正让事情恢复正常的,不是它把什么东西用力推回去。
是先让水慢下来,先让每个人知道该看哪里,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停下。
这里没有水,也没有别人。
可风会替它告诉答案。
巴尼没有拆开风铃。它先把那枚螺帽从维护槽边缘轻轻拨到一旁,再把一小段软皮垫塞进根须和铃线之间。风一来,根须被顶开一点;风弱下去时,皮垫又把它们隔住。
嗒。
这次的声音很轻。
嗒,嗒。
间隔很长,却很清楚。
巴尼坐在地上,等了五次。
第五次之后,风向灯重新亮起,淡黄的光在玻璃罩里慢慢转了一圈。那条褪色的布带不再乱折,而是指向站台另一侧一条较平的云道。
巴尼没有立刻高兴。
它先把罗盘放在轨道上,又看了一遍牵引环,又看了一遍风向纸条。
然后它在自己的记录板上写:
旧站台。牵引环裂,不可用。钢梁可用。风铃卡住,已隔开。横风转弱后,向东南。
写到最后,它停了一下,又补上:
不要因为看见站台就直接靠近。
“这句也不错。”巴尼说。
这次没有亚尼在旁边说它字太大。
云海还是很大,风还是会从岛下吹上来。巴尼忽然有一点想念有人在旁边把记录板扶住的感觉。
可它没有把那点想念变成回头的理由。
它把记录板收进挎包,把控制板重新接好,等风铃又响了三次。
第三次响完,巴尼松开备用锚,沿着风向灯指的方向离开旧站台。
飞行器滑进明亮的云道时,耳机领结的金属端忽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风。
是一段很短的、几乎听不清的杂音。
杂音后面,有人像隔着很远很远的云层,轻轻说了一句:
“……这里是洛。”
巴尼一下子坐直了。
云道前方,一片比旧站台大得多的暗影正从云里慢慢升起来。
它还不知道那是飞岛、旧结构,还是云层把断轨的影子折错了。
但它已经把下一阵风听得很认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