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储藏坡旁多了三个人,和一条比昨天长得多的巡路绳。
村长走在最前面,水渠叔叔背着短梯和长钩,巴尼抱着回声罗盘,亚尼把记录板放在膝盖上。那是父亲工作室留下的旧塑料夹板,巴尼把它叫作“现场指挥板”。
“它原来是夹纸的。”亚尼说。
“夹纸也可以指挥现场。”巴尼说。
水渠叔叔把长钩放在地上。“先说规则。”
巴尼立刻举手:“我知道。先看,后修;先报告,后决定;不单独下坡。”
“还有?”
巴尼想了想。
亚尼用记录笔敲了敲夹板:“不知道就问。”
村长点头:“还有,谁说停,所有人都停。”
巴尼把这句话写在记录板最上面。
排水口在白天看起来很普通。只有巴尼靠近时,耳朵里的蓝纹再次亮起。那团线缆仍在里面,一下一下碰着金属。
水渠叔叔没有急着用钩子。
“它在什么时候响?”它问。
“水大的时候。”巴尼说。
“水小的时候呢?”
“我昨天没等到水小。”
“那今天就先等。”
巴尼差点说“等什么”,看见亚尼画了小沙漏,只好把话咽回去。
他们等了半刻钟。上游有人暂时把灌溉口合小,水声慢下来。格栅后面的碰撞声也变轻了,最后停住。巴尼把回声罗盘贴过去,指针不再朝坡下乱抖,而是指向格栅右边一块被泥遮住的圆形盖板。
“不是线缆卡住。”它说,“是线缆在拉什么。”
水渠叔叔这才用长钩把泥一点点拨开。圆盖板边缘露出一道窄缝,缝里有一根细金属杆。水流变大时,杆会被带动,连着后面的线缆上下碰撞。
“水位记。”村长说。
巴尼抬头:“它在记水?”
“以前的人用它提醒自己,雨水涨到哪里。”村长说,“后来祖先发现它还能帮我们判断排水口有没有堵。响得太快,说明水太急;一点不响,说明里面可能被泥封住。”
巴尼盯着那根细杆。它不是电池,不是能装在轮椅上的配件,也不是天空岛掉下来的秘密。它只是一个会被水推动的小结构。
可它已经在这里工作了很久。
“那为什么现在响得乱七八糟?”
水渠叔叔用钩子轻轻勾住线缆外的泥团,没有拉。“因为旁边有根树根长进去了。它挤住了水位杆,也把线缆推偏了。”
巴尼立刻摸向修复针。
村长看着它。
巴尼停住。
“我知道。”它说,“先问。这个要怎么修?”
水渠叔叔笑了。“先把水再合小一点。再用楔子把根和格栅隔开。你可以听杆有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。亚尼看刻度,村长看坡边。谁说停,所有人都停。”
这一次,巴尼没有觉得这些步骤很慢。
水慢下来后,水渠叔叔把一块扁平木楔递给巴尼。木楔是村里常用的修水工具,边缘磨得发白,刚好能塞进根和格栅之间。巴尼力气很大,只要一推就能把它顶进去。
“慢一点。”水渠叔叔说。
巴尼吸了一口气,先把楔子贴住缝,再一点一点压。它听见木头挤开湿土的闷响,听见金属杆从根边滑出来,最后是很轻的一声“嗒”。
是一声干净、间隔很长的响。
亚尼低头看记录板:“水位在降,杆回到中间了。”
村长看向坡边:“泥没有再裂。”
水渠叔叔松开长钩:“可以停。”
巴尼的手还放在木楔上。它本来以为听见“可以停”会很失望,结果却松了一口气。
它把木楔抽出来,根须没有反弹,金属杆也没有再乱撞。水流从格栅下面平稳地穿过去,带走一点松泥,又没有带走任何人。
“现在可以修了吗?”巴尼问。
“已经修了。”水渠叔叔说。
“可是我只塞了一块木头。”
“你先等了水,听了声音,问了办法,和别人一起做,又在该停的时候停。”水渠叔叔把长钩扛回肩上,“木头只是最后一小段。”
回村的路上,亚尼在记录板上写下今天的结果:
水位记,根须挤压,已复位。
巴尼凑过去,在下面补了一句:
下次先听它是不是在求救。
亚尼看了看,说:“这句不错。”
“当然。”巴尼说,“我写的。”
“但字太大。”
“我今天已经学会停下了,不代表我什么都要学。”
村长走在前面,听见这句话,没有回头。
巴尼低头看见那枚盾形木片还在自己掌心,边角已经被手心捂热。
村长还没有说这算通过。可巴尼也没有问。
它知道,水路会记得今天的声音。而它还要学会记得更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