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长家门前有一张很长的矮桌。
桌子原本是两块不同颜色的旧木板拼起来的,中间用三枚钝钉和一条磨旧的金属片固定。巴尼以前总觉得这张桌子应该换掉:左边有一道烧痕,右边会在下雨天微微翘起,桌脚还比另一边短半个指节。
可村长从来没有换过它。
她只是在短脚下面垫了一片平整的陶片。有人来喝茶时,杯子不会晃。小孩在上面画图时,铅笔也不会滚到地上。
巴尼坐在桌子短脚的那一边,盯着那片陶片看了很久。
“你今天不是来研究桌子的。”村长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巴尼说,“但它修得很对。”
村长把热草茶推到它面前。茶里浮着两片薄薄的甜根。她没有纠正巴尼,只说:“那你也先把自己想说的话,放到对的位置。”
亚尼坐在旁边。它今天没有带画本,也没有把轮椅往桌底钻得太深。它的手放在轮圈上,像随时准备在巴尼说错话时,把它从桌子底下推出去。
巴尼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想离开村子。”
屋檐下的风铃叶碰了一下。
村长没有露出惊讶的样子。巴尼忽然明白,她昨天叫自己今天来,并不是因为需要一夜考虑。她只是想知道,巴尼会不会真的来。
“为什么?”
这个问题比巴尼想象中更难。
它原本准备了很多答案。它想说电池,想说旧换乘台,想说洛说过的铁轨,想说自己能把亚尼的三步做成三十步、三百步。它也想说父母留下的工作室里一定还有没听懂的声音,外面的世界也许有人知道那些声音从哪里来。
可所有答案挤在一起,反而谁都说不清。
“因为……”巴尼的耳朵慢慢垂下去,“因为我不想每次看到一个孔、一段线、一块不认识的金属,就只能猜它本来是什么。”
村长没有打断。
“我想知道它们怎么用。想找到真的能让亚尼走路的配件。想知道我爸爸妈妈以前看过什么。还有……”巴尼停了一下,“我想知道围栏外面是不是一直都像大家说的那样,只有危险。”
“不是。”村长说。
巴尼抬头。
“围栏外面不只有危险。”村长把茶杯转了半圈,“有河、有其他村子、有愿意分给你半块饼的人,也有会替你补屋顶的人。有些地方比隐村更热闹,有些地方比隐村更安静。正因为外面不只有危险,所以人更容易忘记危险。”
巴尼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。
“那为什么不能回来?”它问。
这次,村长停得更久一些。
“因为有人会跟着回来。”
她说得很轻。
“不一定是坏人。可能是迷路的人,可能是饿得没有办法的人,可能是想借一晚火的人,也可能是觉得这里比他原来住的地方更安全的人。隐村太小,藏不住太多人,也挡不住太多目光。”
巴尼想说自己不会带任何人回来。可它马上想起洛的路线纸,想起自己当时伸出去的手,想起洛说地图不是邀请函。
知道一条路,和让路被别人知道,原来不是同一件事。
“祖先把村子藏起来,不是因为他们讨厌外面。”村长继续说,“是因为他们已经失去过一次能回去的地方。后来他们明白,想让孩子活得久一点,有些门就必须从里面也关上。”
亚尼的手指在轮圈上收紧了一下。
巴尼看着桌子中间的金属片。那三枚钝钉钉得很丑,甚至有一枚敲歪了。可两块不同颜色的木板,确实被它们牢牢拼在了一起。
“如果我离开,”它慢慢问,“我就真的不能回来了吗?”
“按祖先的规矩,是。”
“一次也不能?”
“一次也不能。”
巴尼想起昨天自己说“把自己带回来”。原来它说的那句话,不是勇敢,只是不知道。
它的胸口像被谁塞进了一颗没电的电池。没有痛得很厉害,却忽然什么也推不动了。
亚尼看着它,没有安慰得太快。它只是把自己的茶杯往巴尼那边推了一点。巴尼喝了一口,甜根已经泡软了,差点粘在舌头上。
“你可以不去。”村长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不用今天决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巴尼说第二遍时,声音更小。它其实不想知道这个。它希望村长能说一个更简单的办法,比如只要把门修好、只要给村子做一台更大的警报器、只要把自己最喜欢的工具交出来,就能换一次回来吃晚饭。
可村长没有给它这种办法。
“但是,”村长说,“你可以先证明,你想去的不是一时的风。”
巴尼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村长从桌下取出一只扁平木盒。盒子没有锁,只用一根红褐色的绳绕着。她解开绳子,里面放着三枚形状不同的小木片。
第一枚是盾形,边缘磨得圆圆的;第二枚像一粒展开的种子;第三枚很薄,上面刻着一条折起来的线。
“离村前,村里的孩子要回答三件事。”村长说,“不是替大人表演,也不是证明自己比谁厉害。”
她把盾形木片放到桌上。
“第一件:你能不能保护自己。不是逞强,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、该躲、该求助。”
巴尼想起束缚索、根柱和亚尼的手。它点了点头。
村长放下种子形的木片。
“第二件:你能不能和同伴一起活下去。不是跑得最快,而是有水时会不会分,有路时会不会等,害怕时会不会说出来。”
亚尼抬头看她。村长也看向亚尼,但没有把这件事说成“照顾亚尼”。她说的是同伴。巴尼忽然觉得这个词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。
最后,村长把那枚折线木片放下。
“第三件:你能不能守住秘密。不是学会说谎,而是明白有些名字、有些路、有些人的家,不能拿去交换方便、好处或别人一句好听的话。”
巴尼看着三枚木片。
它们不像洛的金属配件那样会发光,也不像工作室里那些盒子那样会咔哒响。它们只是三块普通木头,甚至没有一块能用来做轮椅。
可巴尼忽然明白,它们不是给机器用的。
“这是试炼吗?”它问。
“如果你愿意,可以这么叫。”村长说,“我更愿意叫它们出门前的三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
巴尼差一点从凳子上弹起来:“为什么又不是现在?”
亚尼咳了一声,像在提醒它别把草茶喷出来。
村长的眼角有一点很浅的笑意。“因为你刚刚才知道,门的另一边没有回头路。你得先回去想一想:你想出去,是为了追上洛,还是为了逃开这里?是为了让亚尼站起来,还是为了不必再看见自己当年犯的错?是为了找答案,还是因为你愿意承担答案带来的事?”
每一句都不像责骂,却把巴尼心里那些挤成一团的零件,一颗一颗拆开放在桌上。
它想立刻把它们全装回去,说自己都知道。
可它没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巴尼说。
村长点头:“那就是一个可以开始的答案。”
回工坊的路上,巴尼一路都没有说话。
亚尼没有催它。轮椅的轮圈压过干叶,发出很规律的沙沙声。走到水渠边时,亚尼忽然停下来,把刹杆扣住。
“你刚才说,你想让我站起来。”
巴尼立刻紧张起来:“我说错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亚尼看着水面,“但我不想变成你离开的理由。”
巴尼张了张嘴。
“我想要腿。”亚尼说,“想跑,想追着你把你从危险地方拖回来,想在下雨前自己把晒布收好。可是如果你出去,只是因为觉得欠我,那我会不高兴。”
巴尼的耳朵垂得更低了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亚尼想了一会儿。“你可以出去,因为你真的想看世界。然后顺便帮我找腿。”
巴尼看向它。
“顺便?”
“很重要的顺便。”亚尼认真说,“比你把我背在背上走一整天还重要一点。”
巴尼终于笑了。小虎牙露出来,又很快收回去。
“我会把它写进问题里。”它说。
“写小一点。”亚尼说,“你的图纸真的快没有空白了。”
那天晚上,巴尼没有画腿部支架。
它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三枚木片:盾、种子、折线。旁边还画了一个很小的圆圈,代表没电电池;又画了一条很笨的波线,代表洛教它看的路记。
最后,它在纸最下面写了一句:
我为什么要出去?
它盯着这行字很久,直到窗外的风铃叶安静下来。
这一次,巴尼没有急着给它答案。
【插图位:村长谈话与三问四镜。1)村长家门前的矮桌特写,两色拼木、钝钉、金属片与陶片垫脚,巴尼的手停在草茶旁;2)村长与巴尼隔桌对话,亚尼在画面侧边,窗外有水渠和晾晒物,避免正面对称;3)三枚木片的近景:盾形、种子形、折线形,巴尼与亚尼的手从不同方向进入画面;4)傍晚水渠边,亚尼扣住轮椅刹杆与巴尼说话,最后一格是工坊夜里巴尼在新页上画下三个问题。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