失去了左翼最外侧那块补布后,小飞行器飞得像一只没吃饱的风筝。
每当横风从云层的缝隙里穿过来,割开的布边就会发出一阵急促的啪嗒声。巴尼把手柄往右压了半掌宽,才能让机身维持在旧轨正上方。控制板上的推力指示条停在黄绿交界处,像在提醒它:再加力,破翼就会把飞行器扯向左边。
“知道啦,不加力。”巴尼对着控制板小声说。
前方云轨下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倒三角桁架。那是旧文明留在轨道交汇处的中间分流站,几根粗大的锈红钢梁从主轨延伸出来,交错着扎进云雾里。桁架中央有一块半遮蔽的检修台,上方被一片弧形防风钢板盖着。
巴尼没有犹豫。它把飞行器滑向检修台下方,依照刚才记录的规矩:一扣钢梁、二扣侧环、三扣手动刹环。
当三点系缆同时扯紧,飞行器终于在防风板的阴影里停了下来。
云风在头上呼呼地吹,防风板下却意外地安静。
巴尼松开安全带,先从挎包里掏出准备好的备用帆布、针线包和自制的木柄缝针。那块帆布是海沫绿色的,比原本的黄褐色翼面暗了一度,是它离开隐村前从米婶的旧遮阳棚上切下来的一小块。
它蹲在左翼旁,没有立刻下针。
左耳内侧的蓝纹还在隐隐发胀。刚才在导风板下触发的“风索感知”,此刻像藏在皮肤下面的一把细沙,只要它一集中注意力,耳朵里就会响起极其微弱的震动声。
巴尼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“奖励先不收。”它想起自己在维护架下对系统声音说的话。
可光说不收是不够的。
巴尼想起亚尼在工坊里对它说过的话:“不知道一件工具在什么时候会坏,你就等于在拿着危险玩。”
它需要知道这种“听线”的本事,到底在哪里会变成哑巴。
巴尼蹲在检修台边缘,把右脚扣进安全绳的松环里,确保自己不会失足滑落。然后,它伸手摸向离自己最近的一根锈红结构钢梁。
深吸一口气,它让耳朵内侧的蓝色叶脉亮了起来。
第一拍。
掌心贴着金属的瞬间,整座桁架内部的张力像一张透明的立体网,在脑海里展开。巴尼能听见三根安全索的紧绷、钢梁与主轨接合处的微小摩擦,甚至能感应到防风板上方风压分布的松紧。
第五拍。
信息清楚得让人上瘾。巴尼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——只要自己沿着这张网爬过去,就能避开高空所有的陷阱。
第十拍。
左耳内侧忽然传来一阵刺痛,像有一根冰针插进了骨缝。眼前的防风板和云海开始晃动,无数细碎的白点从视野边缘渗进来。
第十五拍。
脑内的系统提示音骤然尖锐:
——张力网扫描中。
——目标:确认第二轨道接合点。
“停!”巴尼狠狠咬了一下舌尖,把手从钢梁上拔了下来。
痛觉和血味让白点退去了一半。巴尼趴在检修台上,大口喘着气,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。
它数到二十,等到耳鸣降为普通的嗡嗡声,才重新抬起头。
刚才那绝不是魔法,也不是全知。
那是这具身体里自带的机械感应系统,在强行榨取它的注意力。一旦超过十五拍,耳朵的剧痛、视觉的白点以及那种“急着去完成”的冲动就会同时爆发。
巴尼没有停下测试。
它平复了一下呼吸,转过身,从挎包里拿出那块从隐村带出来的木质测量尺,又捡起检修台上的一碎块断裂的干枯木柴。
它先把木尺贴在手上,再次尝试集中精神。
蓝纹微微亮了一下。
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没有网,没有张力,没有声音。
它又把手按在那块干枯的木柴上,甚至按在一碎飘落在检修台上的冷湿云雾聚合物上。
依然什么也没有。
巴尼眼睛慢慢亮了起来。它迅速拿出记录板,在上面划出两道极其明确的分界线。
“实验一:连通的金属、钢索、机械张力结构——能听见受力,但超过十五拍会极度疲劳、耳鸣兼白点。”
“实验二:孤立的木头、干草、断裂非导电物、没有张力连接的悬空物——完全无效。”
巴尼在记录板的最下方写下一行重重的字:
**这不是眼睛,也不是预知。它只是连通金属里的传感器。不能拿它去猜没连着的东西,更不能用超过十五拍。**
写完这行字,巴尼心里那种面对未知能力的惶恐,终于彻底沉了下来。
工具只要有了边界,就不再是未知的怪物,而是一把有使用说明的短刃。
完成了测试,巴尼重新拿起缝针和海沫绿色帆布。
它把破损的左翼翼面拉平,用修复针在断裂的骨架旁打好孔,然后开始一针一针地缝补。它的缝线动作很熟练,每一针都拉得很紧,并在结尾处打上隐村特有的防松双结。虽然海沫绿色的补丁在黄褐色翼面显得有些突兀,像一片生硬贴上去的树叶,但当它用手弹了弹补好的翼面时,发出了整齐而坚实的声音。
“这下不会再像破鸟一样叫了。”巴尼满意地小声说。
就在它收拾针线包时,它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检修台下方、靠近第二层轨道的维护侧索。
那是一条平行于主轨、位置更低、也更狭窄的下层巡护线。
在巡护线的张力轮旁,系着一截绳子。
巴尼凑过去,屏住呼吸看着那截绳子。
那不是前文明留下的包塑钢索,也不是某种发光的合成纤维。
那是一截用粗麻编成的绳子,绳结被打成了一个紧凑的防御死结,尾端还留着一个防滑的环扣——那分明是地表村落里最普通的编绳手法!
绳结旁边的金属杆上,用硬物深深地划出了三道斜线和一个指向下方的弯曲箭头。
巴尼的耳朵抖了一下。
三道斜线和一个弯头:主轨前方有断裂,改走下层巡护索。
这是洛在隐村平石上教过它的符号!
不是广播,也不是机器的提示。
是一个真实的旅行者,在经过这条危险的旧轨时,亲手用粗麻绳打下的标记。
巴尼没有立刻去摸那截绳子,也没有急着用“风索感知”去测它。它只是蹲在检修台上,静静地看了那截麻绳很久。
它把挎包里的笔记翻开,在画着风向和挂台的那一页上,认真画下了这截粗麻绳和三道斜线。
“上轨断裂,走下轨。”它小声对自己说,“有人在前面走过,而且……它也希望后面的人能安全过去。”
巴尼收拾好一切东西。
它把飞行器上的三点系缆依次解开:三号扣松开、二号扣松开、一号安全索收回。
小飞行器在推力杆的拉动下,缓缓平稳地降落到下层的巡护轨上。由于补好了左翼,机身的偏航得到了明显的改善,控制板上的温度线安稳地维持在清澈的浅绿色。
横风在上方的主轨旁呼啸掠过,而下层的巡护索却被上方的钢梁挡住了大半风势。
巴尼握紧控制手柄,将推力保持在安全而平稳的低速档。
“今天依然不能飞快。”它看着前方延伸进晨光中的狭窄轨线,露出了一点小虎牙,“但路比刚才清楚多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