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风压中继标以后,巴尼又飞了很久。
久到半杯水早就不凉了,喉咙里那点轻微的金属涩味却还在;久到铁轨从白云里露出来,又钻回去,重复得像一条怎么也写不完的线。
巴尼试着和控制板说了两次话。
第一次,它问:“你觉得留下水的人往哪边走了?”
控制板没有回答。
第二次,它说:“不回答也没关系,我只是让你知道我知道你不会回答。”
控制板仍然没有回答。
这时,铁轨下面传来三下金属响。
当。
当、当。
三下并不整齐,最后两下挨得很近,像有什么东西被风推着撞上了梁底。
巴尼的耳朵立刻竖起来。它把推力调低,让小飞行器贴着轨道外侧慢慢下降。云从座椅下面擦过去,轨道的深灰色钢梁一点点露出完整的侧面。
“别下来!”云下忽然有人喊。
巴尼两只手同时一紧。飞行器往左歪了半下,又被它拉回去。
那不是广播。
广播不会在它刚要下降时打断它,也不会因为它左翼快碰到钢梁,马上补一句:
“上面的,把翼收一半!停在上风侧!”
巴尼几乎忘了先照做。
“你是在说我吗?”
“这里还有第二个上面的吗?”
“你是谁?”
“先收翼。”
巴尼把折叠翼收回一半。小飞行器立刻往下沉了半掌,它赶紧补了一点推力,绕到风先吹来的那一侧。钢梁替它挡住一部分乱流,座椅终于不再左右摆。
“这样?”
“再离轨道四根枕木。别往下照,也别碰蓝绳。”
巴尼往外退了四根枕木的距离。它本来很想问为什么不能照,也很想看看蓝绳是什么,但那个声音每句话都说得很短,短得不像在邀请谁聊天。
云隙被风拉开了一瞬。
轨道下方吊着一块窄窄的维护板,只够一个人蹲在上面。一个戴布风帽的身影背对巴尼,两只套着补丁手套的手正抓着一张灰白色的网。网的下端挂着几个扁水袋,上端却缠在一枚弯曲的旧挂件上。横风每来一次,整张网就鼓起来,像一面要把维护板连根拔走的帆。
巴尼看见蓝绳了。
它从维护板两端穿过,扣在轨道梁下,是唯一真正托住那个人和水袋的东西。
“你被困住了吗?”巴尼问。
“没有。”
网又被风扯紧,维护板发出一声很不赞成的吱响。
巴尼低头看着它。
“只是暂时不能走。”下面的声音说。
“这和被困住很像。”
“被困住的人需要别人替它决定。暂时不能走的人只需要上面那只短钩。”
巴尼立刻去摸工具袋。
对方像是听见了扣环的声音,又说:“先别伸手。我们先把规则说完。”
巴尼的手停在袋口。
“我喊停,你就停。我要你碰哪一个,就只碰哪一个。看不清就问,不要猜。”
这几句话听起来很熟。熟到巴尼差点转头去看身后,以为亚尼正坐在云上拿记录笔敲它的脑袋。
“那我也有规则。”巴尼说。
下面安静了一下。
“说。”
“你看不见上面的张力,所以每次要我动之前,都要再报一次蓝绳有没有松。我的控制板要是亮成热色,我会撤开。谁说停,两个都停。”
“可以。”
这是对方第一次没有只说“不”。
巴尼扣好安全绳,双结,松环。它把短钩挂上细绳,从飞行器边缘慢慢递下去。
“先找挂件左边的黑卡扣。”下面说,“不是中间发亮的那枚。”
巴尼一眼就看见中间那枚亮亮的旧销钉。它表面没有锈,边缘还留着一圈浅银色,怎么看都比旁边那块黑乎乎的小东西更像“应该先拔出来的部分”。
短钩刚碰到销钉,下面立刻喊:
“停!”
巴尼停住。
风把钩尖吹得晃了一下。
“那是承重销。”对方说,“拔掉它,挂件、网和我会一起下去。”
巴尼盯着那枚好看的销钉,慢慢把短钩移开。
“旧东西为什么总把最重要的部分做得最像可以拔的?”
“可能是为了看看谁会先问。”
“那它的办法很讨厌。”
“但你停了。”
巴尼没有回答。它只是把钩尖重新对准左边。那里的黑卡扣被一层干掉的纤维裹住,只有指甲宽的一小截露在外面。
“蓝绳呢?”它问。
“左边紧,右边松。网下端已经卸掉两个水袋。”
“我要转卡扣。”
“等下一阵风过去。”
它们一起等。
风来的时候,集雾网鼓得很大。水袋撞上维护板,发出巴尼最初听见的三下响。风弱下去时,对方把网角往内收,巴尼才用短钩顶住黑卡扣,轻轻转了四分之一圈。
咔。
挂件松开一小格。
“停。”下面说。
巴尼立刻收力。
“蓝绳?”
“两边都紧,但还能承重。再转一格,网就能从弯口退出去。”
巴尼调整短钩。它听见对方在下面数:“松,停,左一指……现在。”
这一次,它们几乎同时动。
黑卡扣又转开一格。对方把网往回折,已经缠住的上角从挂件里滑出一半。就在这时,一股更硬的横风撞上轨道。
灰白色的网猛地张满。
巴尼的小飞行器被往外推,安全绳一下绷直。控制板边缘亮起一条橙色细线。
热色。
它应该撤。
网下的人也看见了飞行器的晃动:“割网!右边有割口,保人不保布!”
巴尼摸到了修复针。只要沿右边那条红线划下去,网会立刻失去张力。维护板能保住,对方能保住,它也能马上离开。
可是网下还挂着剩下的水袋。它想起木桶里那半杯水,想起自己喝之前闻过、试过,最后连桶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也舍不得碰掉。
“我能稳十二下。”巴尼喊。
“你的灯已经变色了。”
“所以只有十二下。超过就割。”
下面没有立刻答应。
巴尼也没有替对方决定。它把修复针停在割口旁,等着。
“十二下。”那个声音终于说,“我喊停就停。”
巴尼把推力推高一格。小飞行器发出低低的震响,折叠翼在半收状态下吃住风,像两片被压弯却没有折断的叶子。
“一。”
对方卸下第三只水袋。
“二。”
巴尼把安全绳从座椅横梁绕到轨道外侧的完整连接板上,让飞行器不用单独承受全部侧拉。
“三。四。”
网角折回来了。
“五。”
控制板的橙线变宽。巴尼闻到电桥发热时很淡的焦布味。
“六。七。”
对方把最后一只水袋抱进怀里,空网却仍被风撑着。
“八。”
巴尼的手臂开始发麻。不是因为网比工作台重,而是因为每一次横风都从不同方向来,它必须不断修正控制板,不能只靠力气把什么东西拉回来。
“九。”
“左一指!”下面喊。
巴尼把短钩往左移。黑卡扣终于转到开口,集雾网从弯曲挂件上完整滑了出去。
“十——停!”
巴尼立刻松开推力。
飞行器往后退了半圈,安全绳在松环处先抖了一下,没有猛地勒死。橙色细线还亮着,但没有继续变深。
云下传来一阵网布被折叠的声音。过了好一会儿,那块维护板才沿蓝绳慢慢升到轨道侧面。
巴尼终于看清对方的轮廓:布风帽压得很低,外衣是许多种防水布拼起来的,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来处的标记。对方没有再靠近,只把一个扁水袋挂在梁侧,隔着四根枕木的距离抬了抬手。
“驱动过热,今天别再赶原来的路程。”对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问我是谁。”
巴尼立刻竖起耳朵。
“今天用不上名字。”
它的耳朵又垂下一点。
“那我怎么称呼你?”
“下面的。”
“太长了。”
“比‘上面那只飞得很慢的小家伙’短。”
巴尼的耳朵立刻竖起来:“我飞得不慢。”
对方已经把维护板往下放。“今天是。”
“你要往东南吗?”它追问,“我们可以一起走一小段。我不会一直说话。最多偶尔说。”
“我走梁下,你走梁上。今天我们只共用了一次修理,不共用路线。”
这句话没有恶意,也没有留下商量的缝。
巴尼看着那顶布风帽重新落进云里。它很想再问一次,很想沿着蓝绳看看对方到底去哪,也很想证明自己并不会给别人添麻烦。
最后它只问:“刚才那三下,是求救吗?”
“不是。网和水袋撞梁的声音。以后听见两短一长,说明梁下有人作业。先减速,报你在哪里,等下面回答。”
“如果不回答呢?”
“就当有人不想回答。”
蓝绳慢慢松下去。那张集雾网在更低的云层里重新展开,很快只剩下一块灰白色的小影子。
巴尼没有跟。
它先等控制板的橙线退回淡黄,又在记录板上写:
梁下可能有人。三下不一定是求救。先喊,等回答。别人说停,就停。
写到最后,它想起自己以前总觉得,坏掉的东西只是说话太小声。
现在它知道,会说话的也不一定愿意把所有话都告诉你。
这不是坏掉。
巴尼把记录板夹在轨道旁一处不会挡住旧刻痕的位置,又把飞行器调到低速。今天剩下的路会比原来短很多,电桥也得在下一处完整钢梁旁停下来冷却。
它有一点不甘心。
但不甘心没有把它变成继续追下去的理由。
又过了一段云轨,前方忽然传来敲击声。
当、当。
停了一息。
当——
两短一长。
巴尼收回一半折叠翼,停在上风侧,没有下降,也没有往云下照。
“我在上面!”它朝轨道下喊,“不下来。要我报风吗?”
云下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,有什么东西轻轻敲回了一下。
